評論拜占庭聖頌Kontakion 的中文譯名: 集禱頌、小聖頌及副讚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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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itle: 評論拜占庭聖頌Kontakion 的中文譯名: 集禱頌、小聖頌及副讚詞

Author: 馬少燕

 

Abstract: 從Kontakion的詩體本質、歷代的複雜演變及豐厚內容所衍生出的獨特性及多面體來看,筆者不認同現存的中文譯名: 「集禱頌」、「小聖頌」、「副贊詞」。這些譯名既不傳神,當中「集禱頌」更扭曲了Kontakion的應然面貌。本文將介紹Kontakion及Collect[集禱經]的起源及歷史演變,從中不難理解筆者反對使用這些譯名的原因。

 
 

評論拜占庭聖頌Kontakion 的中文譯名: 集禱頌、小聖頌及副讚詞[1]

 
 
 
正教會[Orthodox Church]的禮文,來自三個範疇: 聖經、禱文及詩歌頌詞。崇拜主要以唱誦方式進行,所以約有3/4至4/5的禮文是屬於詩歌體裁。主要建立於六世紀的正教會的詩歌頌詞,有三大類:

  1. troparion
  2. Kontakion
  3. Kanon/Canon

 

Troparion是具有韻律形式的單段短頌,基本單元至少要有一段[stanza] 才能形成詩歌。正教會著名的復活頌[Christos Anesti] 正是一例。Kontakion則有約18至24段以上的「詩體式的講章」。來自敘利亞地區的聖詠家Romanos the Melodist被喻為創作Kontakion的佼佼者。kanon則含有6至9段極豐富的韻律變化、且倣照聖經事件的聖頌所編寫而成的9頌體[9odes] ,實際使用的卻只有8頌體。時辰祈禱[Divine Offices] 則使用大量的kanon, Katavasia正是一例。

 

由於Kontakion和apolytikion分別是反映拜占庭禮節期性及節日性主題的「主打詩歌」,要了解當天的崇拜主題是甚麼和處身於甚麼節期,這兩類詩歌正是指路明燈。在現今羅馬禮及與其息息相關的新教禮文,集禱經[Collect] 亦反映着節期主題的禱文。也許是這個緣故吧,某些習慣了西方羅馬禮的譯者,因單看某一個外徵而沒有深究兩者的起源與歷史演變,容易混淆現今羅馬禮的集禱經[Collect] 為東正教的kontakion。有些正教會出版的禮文[2]也將Kontakion翻譯成集禱頌。有些辭彙錄[3]更乾脆將Kontakion等同為集禱經[Collect]。

 

從Kontakion的詩體本質、歷代的複雜演變及豐厚內容所衍生出的獨特性及多面體來看,筆者不認同現存的中文譯名: 「集禱頌」、「小聖頌」、「副讚詞」。這些譯名既不傳神,當中「集禱頌」更扭曲了Kontakion的應然面貌。本文將介紹Kontakion及Collect[集禱經]的起源及歷史演變,從中不難理解筆者反對使用這些譯名的原因。

 

以香港的聖路加正教座堂為例,在崇拜開始不久,會衆被邀請一起誦讀主日崇拜的場刊封面,當中有反映節期的詩歌,除了apolytikion ,另一首kontakion正是本文的主角。在外地的正教會,這部份通常由領誦員[chanter] 及詩班唱出。但由於香港的正教會還未有培訓詩班,所以這部份通常由會衆直接讀出。其優點是增強了會衆的参與,這也成了香港正教會過渡期的一個特色。缺點是詩體欠卻了瑰麗的承載媒介,一般沒有受過聖詠文學[hymnography]及禮儀學[liturgical studies/liturgics]訓練的參與者,甚至不為意這些詞本為詩歌體栽。

 

Kontakion 的源起與歷史演變:

古時的曲譜是寫在牛皮上,並以一短小棍棒捲起來方便收藏,  Kontakion 這字正是演變自皮卷的短小軸棒[Kontos][4]。Kontakion 冒起於五世紀末,可能有多個源頭,除了受到四世紀的敍利亞的詩體影響外,隨著上世紀發現了一些更早期的希臘文的殘餘碎片,著名聖詠學者Egon Wellesz的研究指出,kontakion亦可能是演變自二世紀具韻律的講章。現今不少學者頗接受Kontakion 本為詩體式講章的說法。六世紀是kontakion的盛行時期,主要用於時辰祈禱[Divine Office],當時可以先有講道及後唱頌kontakion兩者並存,也容許唱頌這些「詩體式講章」取代講道。至七世紀,教會的講道再次復興,教會明確要求聖品人員/司鐸必需於崇拜中講道[Council of Trullo, Canon 19] 。唱頌這些長篇的詩體式講道亦因此漸趨式微現在使用的短小kontakon是經歷過大幅删減的結果。九世紀的教會經歷過圖像之爭[iconoclasm] 後,修道院式的敬拜在教會敬拜的影響力增强,那個時期,教會的敬拜亦傾向旋律更豐富的kanon。兩者雖同期使用,但屬「座堂式」的kontakion漸減,反之kanon受歡迎的程度日增。拜占庭聖詠學者Alexander Lingas 的研究亦指出kontakion在十二世紀所編修的禮書[Psalikon] 的過程中,亦被大篇幅删減,只餘現時所使用的2節長度。這解釋了為何現今的kontakion只有寥寥數句。

 

Kontakion是為紀念一些大災難如主後555年8月君士坦丁堡的大地震、為特別節日或節期、圍繞某些聖經主題、聖經人物而創作;其餘為新、舊約內的人物、殉道者及聖人等。根據Majorie Carpenter的歸納,Kontakion的主題大多數涉及基督的位格。

 

Kontakion除了以妙筆把基督的事件娓娓道來的講章外,也是一種收藏了謎底的離合體詩[acrostic] 或字母詩,所有段的結構大致相同,但旋律則仿效一個樣版的heirmos。每一首Kontakion有一段不論在旋律上及韻律上皆獨立的序歌[Prooemiom或稱為Koukoulion[5]] 。除此以外,另有副歌[refrain] 將序歌與kontakion連起來,包括序歌在內的所有段落皆有一句相同稱為收段句[Ephymnion] 的副歌[refrain]。可惜的是,有不少禮儀文獻及樂譜於圖像之爭時[八至九世紀] 遭受破壞,Egon Wellesz指出這些kontakion於九世紀才被正式命名及編入不同禮儀週期的禮書。

 

時至今天,Majorie Carpenter指出,被驗証為真正的Kontakia有59首,只有僅存Akathist hymn為完整的kontakion。現在崇拜裏使用的kontakion,大部份實為kontakion的序歌[Prooemiom/koukoulion] 。

 

由於kontakion需要顧及旋律及韻律的調和,並與複雜的詩體結構緊扣在一起,內容必須是聖經主題及神學,這仗賴能精練地集基督徒文學及音樂技巧於一身的的出色文人聖詠家,能夠創作kontakion確是稀有的「天才」,不是一般人能勝任的另類教會事奉,使用者亦必須是懂音樂的專才。kontakion的出現及使用是需要天才及專才。這明顯地和源於即興祈禱的《集禱經》大大不同,集禱經的出現及使用是和教會的職務有直接相關性,集禱經是主祭才可以唸的禱文,集禱經是屬於司祭服侍教會、牧養的份內之事。

 

集禱經的源起與歷史演變:

集禱經[collect] 源為即興祈禱,本質是禱告。根據已故聖公宗的禮儀學者Shepherd Massey的研究,古時的羅馬禮,起初沒有將這類祈禱給予特別命名,只簡單用上祈禱的拉丁文oratio。隨着「即興祈禱」的做法漸被禱文所取替,四世紀的西羅馬地區的教會手冊已用上Collecta[6]來形容教會的敬拜聚會或收納捐獻。開始使用Collect於祈禱的造法,証據是來四世紀的西班牙修女Egeria 的遊記及六世紀初西羅馬地區意大利的《修道院守則》[Rule of Master],當中提及在一切祈禱之後有一個由主祭或修道院院長的總結祈禱。最早使用Collect作祈禱用法的文獻要算是阿格德會議[canon 30, Council of Agde] ,當中提及Collecta  oratione是指主教[即是主祭]的總結祈禱。

 

六世紀後,西羅馬地區的教會禮儀亦進入一個高盧派與羅馬派系的整合期中[The Roman-Frankish-Germanic fusion] ,這個特色亦正好反映在集禱經[Collect] 這個用字上,集禱經的意思是結合了高盧地區的修辭學上collectio「收納之前」的意思及羅馬派系Collecta[會衆聚集一起祈禱]的雙重意義。 Collect 不論用於那個層面,仍保存着「一起聚集、收納總結」的意思。所以,天主教現今將Collect 譯作「集禱經」是一個合宜及傳神的翻譯。在做法上,集禱經是主祭的首個祈禱[prima oratio],置於會衆一起的代求之後。主祭的集禱經[Collect] 是承接著衆信徒的祈禱,將之收納在一起的意思,成為整個群體的呈獻,所以這不是主祭為自身的祈禱。

 

在梵二之後,行羅馬禮的天主教,或從羅馬禮衍生出來的新教主要宗派,一般將集禱經[7],置於始禮部份[introductory rites] 的最後一個環節。通常是主日敬拜中的首個「牧者禱告」,並說明該天慶典的特性。

 

行拜占庭禮的正教會,禮儀成形的地域雖異,但信徒的代禱並加上主祭的集禱經,仍清晰彰顯於連/聯禱[Litany] [8] 的部份,根據東方禮的巨擘,耶穌會士Robert F. Taft 指出,現今一系列的祈禱意向及對聖母的附句是後來編入的,「聯禱」的最初基本結構如下:

執事: 讓我們一起祈禱[Oremus]。

會衆: 默禱

主教或司祭: 集禱經

連禱的最後部份,以《集禱經》收納各人的禱告呈獻作結是與羅馬禮的做法一致。不同之處,乃拜占庭禮在一個事奉聖禮中可以有多於一個的《集禱經》,羅馬禮則於一台彌撒中只念一篇集禱經。

看過Kontakion 及集禱經的介紹,《集禱經/頌》明顯不是Kontakion的翻譯,論本質更是風馬牛不相及。

 

另外的兩個翻譯名稱,「小聖頌」及「副讚詞」則實在太籠統,完全反映不到kontakion的特性。任何短頌都可以稱為「小聖頌」,以「小聖頌」稱呼同是kontakion的Akathist hymn不是很奇怪嗎?  沒有人覺得一套曲唱足句鐘以上算為「小」。任何讚詞的副歌也可稱「副讚詞」,但是現今使用的大部份kontakion實為序曲,這些kontakion不論在時辰祈禱或事奉聖禮也好,它和其他詩歌、頌詞的關係,也不是「正」和「副」之別,這不是恰如其分的翻譯。筆者傾向保留音譯名稱例如Kontakion、Kathismata等,避免收窄它們的面貌。這個做法亦是現今英語版禮書的處理方式。

 

反思翻譯東正教禮文的必備條件:

正教會要在華語的地區落地生根,本色化[inculturation] 是必經的過程[9],翻譯聖經、禮文更是當務之急。但要翻譯正教會的複雜及豐厚文化傳承的禮文,只比較外徵來找出跨文化的接觸點雖然快捷,但沒有禮儀歷史支撐的本色化工夫,只留於表面。在此借用Robert F. Taft老師在課堂上用的比喻: 「這種做法好比外星人要來地球,想了解甚麼是聖誕節?突然到訪某一個經濟繁盛的商業都市,看一看便誤以為聖誕節是購物節而矣」。

 

翻譯東正教的禮文、詩歌頌詞所需要的條件,除了語文能力及熟悉聖經外,還需要了解相關禮文/詩歌的源起、其歷史演變、正教會的神學及篩選視角,這些都是禮儀學、拜占庭音樂及聖詠文學方面的訓練範疇。同時亦要具備對東、西方教會的特性、詞彙及溝通模式和本土文化等的深厚認識。事實上,甚少人可以兼具以上所有的條件,因此一個可持續發展本色化的宣教策略及相關的專才支援,確是不容怱視的需求。

 

 

[1]鳴謝區樂澄姊妹為拙文校對。十分感謝母校聖母大學[University of Notre Dame]給予筆者研究資源,及母校聖十架希臘正教神學研究院[Holy Cross Greek Orthodox School of Theology]的拜占庭音樂助理教授Grammenos Karanos在認識拜占庭音樂上給予筆者莫大裨益。

[2]莫斯科教區及其所屬的香港聖彼得和聖保羅教會所資助出版的《祝文書》(出版地點不詳: 出版社及出版年分不詳), 頁149。

[3]参網上資料: “Collect” http://prologue.orthodox.cn/terms/database.html. http://www.orthodox.cn/liturgical/akathist/akathistlordjesus_tw.htm. https://www.facebook.com/OrthodoxChurchOfChina/posts/666306243404950?stream_ref=10. 溜覽網站日期12-05-2014.

[4] 雖然kontakion 源自希臘文kontos,這字亦可以解作「短小」,但「短小」是指向軸棍,與詩歌的長短無關,所以kontos並沒有任何指向kontakion為短詩的意味。

[5] Koukoulion是一字雙義,字面本來解作「覆蓋」或「罩」[cover] 。在聖詠學上,是指Kontakion的序歌[即開頭那一段]。用在司鐸的祭衣上,是指不婚的聖品頭上所戴的黑紗罩。

[6]Collecta等同希臘文的Synarxis以形容一些「非聖餐」的教會崇拜聚會,例如時辰祈禱,或指聖餐禮之前的聖道禮。

[7] 集禱經是天主教的中譯名稱,聖公宗稱Collect為「祝文」,另有一些新教宗派如信義宗稱Collect為「祝禱」的[本日的禮拜禱文]等。屬改革宗的長老會雖然有英語版禮書,亦有使用Collect,但好像還沒有翻譯成中文。

[8]希臘正教通常用synapte,而說俄羅斯語的正教會,則通常用上Ektenia代表litany[連禱]。

[9]筆者的另一篇文章正是討論正教會在香港本色化的挑戰及機遇。参Christy Ma, “opportunities and challenges for liturgical inculturation of the mission Church of Hong Kong,” Greek Orthodox Theological Review [forthcoming].

 

 

ChristyMa-2-2馬少燕

[M.Div., M.A.,Th.M]

作者為聖路加正教座堂的會友。她先於香港中國神學研究院考獲道

學碩士,及後赴美國聖十架希臘正教神學研究院及聖母大學接受

東、西方崇拜禮儀學的訓練[Liturgical Studies/Liturgics]。